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,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,人名均为化名,仅用于叙事呈现,请知悉。
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那天晚上,陈雪做了一桌子菜。
六个菜一个汤,都是高伟爱吃的。
红烧排骨,清蒸鲈鱼,油焖大虾,蒜蓉西兰花,麻婆豆腐,凉拌黄瓜,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。
高伟下班回家,推开门就闻到了香味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看了看日历。
“今天是什么日子?”他一边换鞋一边问。
陈雪从厨房探出头,脸上带着笑。
“你猜?”
高伟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,走到餐桌前看了看。
“这么丰盛,谁过生日吗?”
陈雪端着一碗米饭走出来,身上还系着那条用了五年的碎花围裙。
“你再想想。”
高伟认真想了想,摇头。
“真想不起来。”
陈雪把米饭放在他面前,解下围裙坐下。
“二十五年前今天,我们领的证。”
高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。
他抬头看向陈雪。
陈雪今年四十八岁,保养得不错,看起来像四十出头。头发染成了栗棕色,烫着大波浪,脸上化了淡妆。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,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。
那是去年她生日时,高伟送的。
“结婚纪念日啊。”高伟说,“我差点忘了。”
陈雪给自己盛了碗汤。
“你每年都忘。”
高伟没接话。
他夹了块排骨,放进嘴里。炖得很烂,入味,是他喜欢的味道。
两人默默吃了会儿饭。
客厅的电视开着,在播新闻。声音调得很小,像是背景音乐。
“有件事跟你说。”陈雪忽然开口。
高伟抬头:“嗯?”
陈雪放下筷子,抽了张纸巾擦擦嘴。
动作很慢,很优雅。
“我用四十八万,给我妈买了套养老房。”
高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盯着陈雪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陈雪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。
“我妈年纪大了,住老房子不方便。三楼,没电梯。我就在她们小区隔壁,新开的那个楼盘,给她买了套一楼的。两室一厅,八十平,正好。”
高伟慢慢放下筷子。
“四十八万,哪来的钱?”
陈雪拿起汤勺,舀了勺汤,吹了吹。
“我们共同账户里的。”
高伟觉得喉咙发干。
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“共同账户里的钱,是我们俩的。你要用,是不是该跟我商量一下?”
陈雪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点诧异。
“商量什么?那钱我也有份啊。我用自己的钱给我妈买房,怎么了?”
“那是共同账户。”高伟一字一顿,“每一笔支出,我们都该商量。”
陈雪笑了。
那笑容高伟很熟悉。
是那种“你干嘛这么认真”的笑。
“高伟,我们都结婚二十五年了,分这么清干嘛?那钱放着也是放着,我又不是乱花。我妈养我这么大,我给她买个房养老,不应该吗?”
高伟靠在椅背上。
他看着陈雪,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。
“你妈养你,所以我妈没养我吗?”
陈雪皱了皱眉。
“你这说的什么话?你妈不是好好的吗?住着你弟买的房子,每个月还有退休金。我妈呢?我爸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现在老了,我不管谁管?”
高伟没说话。
他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排骨已经凉了,有点腻。
二十五年前,他们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高伟二十八岁,陈雪二十三岁。
两人是相亲认识的。
介绍人是高伟的远房表姨。
第一次见面,在公园。
陈雪穿一条白裙子,长发披肩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高伟请她喝了杯奶茶,两人沿着湖边走了两小时。
聊了什么,现在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天阳光很好,陈雪的脸在光里,白得发亮。
谈了半年恋爱,谈婚论嫁。
陈雪的母亲,那个精瘦的老太太,坐在高伟家的沙发上,提出了三个条件。
第一,彩礼八万八。
第二,婚礼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店办。
第三,婚后经济AA制。
前两条,高伟家答应了。
第三条,高伟父母犹豫了。
“AA制?”高伟母亲问,“什么意思?”
陈雪母亲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就是各管各的钱。小雪赚的钱,她自己拿着。高伟赚的,他自己拿着。家庭开销,一人一半。这样公平,谁也不占谁便宜。”
高伟父亲说:“都是一家人了,还分这么清?”
陈雪母亲笑了。
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。现在年轻人不都这样吗?独立,平等。我家小雪从小就有主见,不喜欢伸手问人要钱。高伟要是真喜欢她,就该尊重她的想法。”
高伟坐在旁边,看着陈雪。
陈雪低着头,不说话。
后来高伟才知道,这不是陈雪的想法。
是她母亲的想法。
老太太离过两次婚,被男人伤透了心。她认为,女人经济不独立,就会受制于人。所以从小给陈雪灌输的,就是“谁的钱都不如自己的钱踏实”。
高伟那时年轻,觉得AA制也没什么。
他工资不低,在国企做技术员,一个月两千多。陈雪在百货公司当柜员,一个月一千出头。
两人加起来三千多,在小城里,日子能过得很舒服。
他答应了。
婚礼办得很风光。
八万八彩礼,陈雪母亲一分没留,全给了女儿。
她说:“这钱你们拿着,当启动资金。但说好了,AA制就是AA制,以后家里每一笔开销,都要记账,月底对账,一人出一半。”
结婚第一年,他们真的记账。
买棵白菜,记上。交水电费,记上。甚至买卷卫生纸,也记上。
月底,陈雪拿出个小本子,用计算器啪啪一算。
“这个月家庭开销总共八百七十二块五毛,一人四百三十六块二毛五。你给我四百四,我找你三块七毛五。”
高伟觉得麻烦。
他说:“差不多就行了,不用算这么细。”
陈雪很认真:“那不行,说好AA就要彻底A。亲兄弟明算账,账算清了,感情才纯粹。”
高伟就不再说什么。
第二年,高伟升了小组长,工资涨到三千。
陈雪也从柜员升成了领班,一个月能拿一千五。
他们换了套大点的房子,租的。
房租一人一半。
第三年,陈雪怀孕了。
孕吐厉害,上不了班,请假在家。
没了工资,但开销大了。
产检要钱,营养品要钱,未来孩子的东西都要钱。
月底对账时,陈雪看着账本,咬了咬嘴唇。
“这个月我那份,先欠着。等生了孩子,我回去上班,一起补上。”
高伟说:“不用,我出就行。你现在特殊情况。”
陈雪摇头:“说好AA的。”
高伟有点火:“你现在没收入,怎么A?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?”
陈雪不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账本。
后来高伟把钱都出了。
但他能感觉到,陈雪不高兴。
她觉得欠了他的。
这种欠,慢慢变成了别的。
孩子出生,是个男孩。
高伟高兴坏了,给儿子取名高远,希望他志存高远。
坐月子,请月嫂。
一个月四千,陈雪说一人两千。
高伟说:“我出吧,你刚生完孩子,别想这些。”
陈雪坚持:“不行,说好AA的。我现在没收入,但我妈给了我两万,我先从里面出。”
高伟没拗过她。
出了月子,陈雪回去上班。
孩子给婆婆带。
高伟母亲从乡下过来,住在客厅隔出来的小房间里。
老太太很勤快,带孩子,做饭,打扫卫生,什么都干。
但陈雪和她处不来。
一个城里姑娘,一个农村老太太。
生活习惯,育儿观念,处处是矛盾。
陈雪嫌婆婆喂饭前不洗手,嫌婆婆总给孩子穿太多,嫌婆婆做的菜太咸。
婆婆嫌陈雪太讲究,嫌陈雪下班晚,嫌陈雪不带孩子。
高伟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
后来陈雪提出,请保姆。
“一个月两千五,我们一人一千二百五。”
高伟说:“我妈带得好好的,请什么保姆?再说了,请保姆的钱,够我们一家子一个月生活费了。”
陈雪说:“那是我和你妈处不来。长痛不如短痛,请个专业的,大家都轻松。”
高伟还是不同意。
为这事,两人吵了好几架。
最后是陈雪自己掏钱,请了个保姆。
她说:“你那半我出,但孩子是我生的,我带。以后孩子的开销,教育,医疗,都AA。但现在保姆的钱,我全出,不用你管。”
高伟觉得她在赌气。
但他累了,不想吵了。
保姆请来了,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,做事麻利,带孩子也专业。
婆婆回了乡下。
走那天,老太太拉着高伟的手,眼泪汪汪。
“儿啊,妈没本事,帮不上你。你自己好好的,别跟小雪吵。她城里人,娇气点正常。你让着她点。”
高伟心里难受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从那以后,家里的AA制,执行得更彻底了。
孩子奶粉,尿不湿,一人买一次。
幼儿园学费,一人交一学期。
甚至给孩子买件衣服,她都要说:“这钱我出,上次那双鞋是你买的。”
高伟提过几次,说一家人,不用分这么清。
陈雪总是那句话:“分清了,才不会吵架。你看那些为钱吵架的夫妻,不都是因为钱混在一起,说不清吗?”
高伟就不提了。
他想,也许她是对的。
也许这样,真的能少吵架。
可有些事,不是AA就能解决的。
高远五岁那年,高伟父亲查出胃癌。
中期,要做手术。
手术费加后续治疗,要十几万。
高伟家里不富裕,父母都是农民,攒了一辈子,也就五六万块钱。
弟弟高强刚工作,没多少积蓄。
高伟自己,这些年AA制,虽然工资一直在涨,但家里开销大,孩子教育费贵,也没存下多少钱。
他手里只有三万。
还差七八万。
他找陈雪商量。
“我爸的病,等不了。手术越快做越好。我手里有三万,我弟能拿两万,我爸妈有六万,还差七万。你能不能先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取点?等我发了年终奖,慢慢还进去。”
陈雪在叠衣服,头也没抬。
“共同账户里的钱,是我们俩的。你要用,得经过我同意。”
高伟说:“我知道。我现在不是在跟你商量吗?救急,我爸等着手术。”
陈雪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,转过身。
“高伟,不是我不帮你。但规矩就是规矩。当初说好了,共同账户里的钱,是大项支出用的。比如买房,比如孩子上大学。你爸看病,这属于你家的事,不该动共同账户的钱。”
高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爸的事,是我家的事?陈雪,那是我爸!”
“我知道是你爸。”陈雪语气平静,“所以我没说不帮。这样,我手里有两万私房钱,可以先借你。但你得打借条,半年内还我。”
高伟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借条?陈雪,我们结婚六年了,我跟你打借条?”
陈雪皱了皱眉。
“亲兄弟明算账,这不是你当初同意的吗?AA制,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纠纷。现在你爸生病,我借你钱,已经是在帮你。你要是觉得不舒服,可以找你朋友借,找你同事借。”
高伟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出了门。
在楼下小花园里,他坐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找同事借了五万,凑够了手术费。
父亲的手术很成功。
但术后恢复需要钱,营养品,复查,吃药。
高伟更拼了。
加班,接私活,什么能赚钱就干什么。
那半年,他瘦了十五斤。
陈雪看着他,有时会说:“别太拼了,身体要紧。”
高伟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半年后,他还清了同事的钱,也还了陈雪那两万。
还钱那天,他特意取了现金,装在信封里,放在陈雪梳妆台上。
陈雪看到了,说:“其实不用这么急。”
高伟说:“说好半年就半年。借条呢?我撕了。”
陈雪从抽屉里拿出借条,递给他。
高伟接过来,撕成碎片,扔进垃圾桶。
从那以后,高伟再没找陈雪借过一分钱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孩子上小学,上初中,上高中。
高伟从技术员做到工程师,做到项目主管,工资从两千涨到两万。
陈雪从柜员做到店长,后来百货公司改制,她下岗了。在家待了半年,开了个服装店,生意时好时坏,一个月也能赚个七八千。
房子买了,在市区,三室两厅。
首付六十万,一人三十万。
贷款三十年,月供八千,一人四千。
车子买了,国产SUV,全款十五万,一人七万五。
共同账户是买房时开的。
两人商定,每月各自往里面存五千,作为家庭储备金。用于孩子教育,父母大病,或者换房换车这样的大额支出。
到今年,账户里有一百二十七万。
高伟一直觉得,这是他们婚姻里最公平的东西。
一人一半,清清楚楚。
可现在,陈雪告诉他,她动用了四十八万。
没跟他商量。
给她妈买了房。
“你什么时候办的?”高伟问。
陈雪夹了块鱼,挑着刺。
“上个月。我妈生日那天,带她去看的房。她很喜欢,当天就定了。这周一过的户,写的我妈的名字。”
“四十八万,全款?”
“嗯。那个楼盘在做活动,全款九八折。我算了算,贷款不划算,利息太高。反正钱放着也是放着,不如一次性付清,省心。”
高伟放下筷子。
“陈雪,那是一百二十七万里的四十八万。按照AA制,里面有六十三万五是我的。你动用之前,是不是该问问我?”
陈雪也放下筷子。
她看着高伟,表情很认真。
“高伟,你搞清楚。那钱是我们共同的,我有一半使用权。我用我那一半,给我妈买房,有什么问题?至于你那一半,我又没动。等以后你要用,比如你妈要买房,你也可以用啊。”
“我妈不会要我的钱买房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陈雪说,“但我的权利我要行使。再说了,这钱我也不是乱花。我妈老了,需要人照顾。买个一楼的房子,她出入方便。这也是为我们好,以后她有什么事,我们照顾起来也方便。”
高伟盯着她。
“为我们好?陈雪,你妈住在城东,我们住在城西,开车要四十分钟。她有什么事,我们怎么照顾?”
“可以请保姆啊。”
“请保姆的钱谁出?”
“当然是我出。”陈雪说得理所当然,“我妈的事,我自己负责。”
高伟笑了。
“那你现在动用的四十八万,是你出的,还是我们共同账户出的?”
陈雪顿了顿。
“共同账户出的。但我说了,那里面有我一半。我用我那一半,没问题。”
“可你动用的是整个账户的钱。”高伟一字一句,“按照AA制,你要用钱,应该先把你那一半取出来,再用。而不是直接从共同账户里划走四十八万。这等于你用了我的钱。”
陈雪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高伟,你什么意思?跟我算这么清?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了,你现在要跟我算这笔账?”
“是你要算的。”高伟说,“AA制,亲兄弟明算账,这不是你一直坚持的吗?怎么,现在你用了我的钱,就不算了?”
陈雪站起来。
“我怎么用你的钱了?那钱是我们共同的!我有权利用!”
“你有一半的权利,不是全部。”高伟也站起来,“你要用,可以。但四十八万,你只能动二十四万。剩下的二十四万,是我的。你现在用了,等于借了我二十四万。按照规矩,你得打借条,还我。”
陈雪瞪着他,胸口起伏。
“高伟,你非要这样?”
“是你要这样的。”高伟说,“二十五年前,是你要AA制。二十五年来,每一分钱,我们都算得清清楚楚。我爸生病,我找你借钱,你让我打借条。现在你用了我的钱,我让你打借条,有问题吗?”
陈雪说不出话。
她站在那儿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过了很久,她坐下,拿起筷子,继续吃饭。
“我不跟你吵。钱已经花了,房子已经买了。你要打借条,我打。二十四万是吧?我写。”
高伟看着她。
看着她平静的脸,看着她若无其事地夹菜,吃饭。
忽然觉得,这二十五年,像一场梦。
一场他一个人认真,另一个人只在需要时才认真的梦。
他没再说话。
转身进了卧室,关上门。
门外,陈雪在收拾碗筷。
水声,碗碟碰撞声,很清晰。
高伟坐在床边,拿出手机。
他打开银行APP,登录共同账户。
查询余额。
原本的一百二十七万,现在只剩七十九万。
四十八万,转出的记录,显示是三天前。
收款方:东方房地产有限公司。
备注:购房款。
高伟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退出,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名字。
王律师。
他的高中同学,现在开律师事务所。
电话响了三声,接通了。
“喂,高伟?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“老王,咨询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夫妻共同账户的钱,一方擅自挪用,给娘家买房,法律上怎么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怎么回事?你和陈雪……”
“你就告诉我,怎么算。”
王律师顿了顿。
“要看具体情况。如果是小额,可能算赠与。大额的话,尤其是四十八万这种,没有经过另一方同意,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。理论上,另一方可以要求返还属于自己份额的部分。但实际操作中,比较麻烦。你们不是一直AA制吗?有没有书面协议?”
“没有。只是口头约定。”
“那更难办。这样,你明天有空的话,来我事务所一趟,我们详细聊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靠在床头。
卧室门被推开。
陈雪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借条,写好了。二十四万,一年内还清。利息按定期存款算,可以吧?”
她把纸放在床头柜上。
高伟看了一眼。
字写得很工整,条款清晰,金额,期限,利息,还款方式,写得明明白白。
右下角签了名:陈雪。
还按了手印。
“可以。”高伟说。
陈雪看了他一眼,转身去了浴室。
水声响起。
高伟拿起那张借条,折好,放进口袋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书房,打开电脑。
他登录了网上银行,但不是共同账户的那个。
是另一个账户。
他名下的私人账户。
里面有三十二万。
这是他这些年,偷偷存的。
AA制二十五年,他学会了留一手。
就像陈雪一样。
他查了查流水,又算了算。
然后打开一个文档,开始记录。
从结婚那天起,每一笔他记得的账。
陈雪弟弟买车,借了五万,没还。
陈雪妹妹出国,借了八万,说还,但一直没还。
陈雪母亲生病住院,花了三万,陈雪说从她那份出,但后来从共同账户划的。
一笔一笔,他以为他忘了。
原来都记得。
写到凌晨一点。
浴室水声停了。
陈雪走出来,擦着头发。
“还不睡?”
“马上。”高伟关上电脑。
陈雪上了床,背对着他躺下。
高伟在书房又坐了会儿,然后回到卧室,在另一侧躺下。
两人中间隔着半米宽。
像隔着一条河。
“高伟。”陈雪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那房子,我真觉得该买。我妈年纪大了,一个人住老房子,我不放心。”
高伟没说话。
陈雪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?”
高伟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理解你。那你理解过我吗?我爸生病的时候,我找你借钱,你让我打借条。现在你妈买房,你直接划走四十八万。陈雪,这就是你说的AA制?公平?”
陈雪沉默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不一样。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。你爸有你妈,有你弟。我妈只有我。”
“所以呢?”高伟转过头,看着她,“所以你就可以随便动用共同账户的钱?陈雪,那不是你一个人的钱。那里面有一半,是我加班加点,熬夜赶工,一口一口省下来的。你动用之前,哪怕跟我说一声,问我一句,我都不会这么生气。但你呢?你问了吗?你商量了吗?你直接买了,办完了,才通知我。我在你眼里,到底是什么?”
陈雪不说话。
高伟转回头,闭上眼睛。
“睡吧。”
夜很深了。
窗外有车驶过,灯光扫过天花板,一闪而过。
高伟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结婚那天,陈雪穿着婚纱,笑得很美。
想起儿子出生时,她抱着孩子,眼里有泪。
想起这些年,她为这个家做的饭,洗的衣服,收拾的房间。
也想起她每次算账时的认真,想起父亲生病时她的冷漠,想起无数个夜晚,两人背对背睡着的沉默。
AA制。
公平。
真的公平吗?
高伟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今夜,碎了。
再也拼不回去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
高伟一大早就起来了。
陈雪还在睡。
他轻手轻脚洗漱,换衣服,出门。
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,他喝了碗豆浆,吃了根油条。
然后开车去了王律师的事务所。
王律师在办公室等他。
泡了茶,两人坐下。
“说说吧,具体怎么回事。”王律师说。
高伟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从二十五年前的AA制约定,说到昨天的四十八万。
王律师听完,推了推眼镜。
“你们这个AA制,没有书面协议,只有口头约定。在法律上,很难认定。而且你们结婚这么多年,财产早就混同了。虽然你们各自管各自的钱,但共同账户的存在,说明你们有共同财产。她动用共同账户的钱,给你岳母买房,从法律上讲,确实需要你同意。但她已经用了,房子也过户了,钱也要不回来了。你只能要求她返还属于你的那部分,也就是二十四万。”
高伟点头:“这个我知道。我让她打了借条。”
“借条有用,但前提是她愿意还。如果她不还,你得起诉。夫妻之间打官司,难看。”王律师顿了顿,“不过高伟,我劝你一句。你们结婚二十五年了,孩子都上大学了。为这点钱闹上法庭,不值当。好好谈谈,说不定能解决。”
“怎么谈?”高伟苦笑,“她要是愿意谈,就不会不跟我商量直接买房了。”
王律师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高伟从口袋里拿出昨晚写的账单,递给王律师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王律师接过来,看了几行,脸色变了。
“这些都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高伟说,“每一笔,我都记得。有些有转账记录,有些没有。但大概数目,不会错。”
王律师又往下看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“这……这加起来,有四十多万了啊。还不算昨天那四十八万。”
“嗯。”高伟说,“二十五年,她陆陆续续补贴娘家,差不多四十万。我从来没过问。我觉得,那是她自己的钱,她爱怎么花怎么花。但现在看来,我太天真了。”
王律师放下账单。
“高伟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想离婚?”
高伟沉默了。
很久,他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得为自己打算。我今年五十三了,再干几年就退休了。儿子还在上大学,以后结婚买房,都要钱。我不能把养老本,都让她拿去补贴娘家。”
王律师点点头。
“理解。这样,你先别急。我帮你理一理你们的财产状况。房子,车子,存款,投资,都列清楚。然后我们再商量,怎么办。”
“好。”
高伟在事务所待了一上午。
离开时,已经十二点。
他开车回家。
路上等红灯时,他看了看手机。
有条微信,是陈雪发的。
“中午回来吃饭吗?”
高伟想了想,回:“不回,有事。”
陈雪没再回。
他开着车,在城里转。
不知不觉,转到了父母家楼下。
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
他停好车,上楼。
父母住在四楼。
开门的是母亲。
“小伟?你怎么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吃饭了吗?”
“没呢。”
“那正好,我刚做好饭。你爸在里屋看电视呢。”
高伟进屋,换了鞋。
客厅很小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父亲坐在轮椅上,在看电视。
五年前那场大病后,父亲就站不起来了,需要人照顾。
母亲退休后,就在家照顾父亲。
“爸。”高伟叫了一声。
父亲转过头,看见他,笑了。
“来了?坐。”
高伟在沙发上坐下。
母亲端了饭菜出来,三菜一汤,简单但热乎。
“快吃,趁热。”
高伟拿起筷子,低头吃饭。
母亲坐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跟小雪吵架了?”
高伟没说话。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是不是又为钱的事?”
高伟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你妈,我还不知道你?”母亲说,“小雪那孩子,什么都好,就是太计较。这么多年了,还跟你分那么清。要我说,夫妻之间,分那么清干嘛?伤感情。”
高伟扒了口饭。
“她给她妈买了套房,四十八万,从我们共同账户划的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四十八万?那么多?跟你商量了吗?”
“没有。办完了才告诉我。”
母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不知道。”高伟说,“我让王律师帮我理理财产。”
母亲脸色变了。
“理财产?小伟,你可别做傻事。你们结婚二十五年了,孩子都那么大了。有什么事,好好说,别闹到那一步。”
“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你有什么数?”母亲急了,“你就听我一句劝。钱没了可以再赚,家散了,就回不来了。小雪是不对,但你们这么多年夫妻,没有感情也有亲情。再说了,小远还没结婚呢,你们要是离了,孩子怎么办?”
高伟放下筷子。
“妈,我不是要离。但我得保护我自己。她今天能不经我同意划走四十八万,明天就能划走全部。到那时候,我怎么办?你和我爸怎么办?”
母亲不说话了。
她低着头,抹了抹眼睛。
“都是我跟你爸没本事,拖累你了。要是当年,我们能多存点钱,你也不用受这个气。”
“妈,你说什么呢。”高伟握住母亲的手,“你们把我养大,供我读书,已经够了。是我自己没本事,没把日子过好。”
父亲在里屋,忽然开口。
“小伟。”
高伟起身,走过去。
“爸。”
父亲看着他,眼神浑浊,但很认真。
“日子是你自己的,怎么过,你自己决定。我跟你妈,不拖你后腿。但有一条,做人要问心无愧。你对得起小雪,对得起这个家,就够了。其他的,别想太多。”
高伟鼻子一酸。
“我知道。”
吃完饭,高伟帮母亲洗了碗,又陪父亲说了会儿话。
下午三点,他离开。
下楼时,在楼道里碰见了对门的李阿姨。
“小伟回来了?好久没见你了。”
“李阿姨好。”
李阿姨拉着他的手,压低声音。
“小伟啊,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前两天,我看见你媳妇了。在商场,跟她妈一起,在看金饰。买了个大金镯子,得有两三万吧。我当时还想,你们家条件这么好了?后来一想,可能是给你妈买的。但现在看你这样……是不是不是啊?”
高伟心里一沉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上周三吧。下午,我在商场逛街,碰见的。她们没看见我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谢谢李阿姨。”
“没事没事,我就随口一说。你可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高伟开车回家。
一路上,他都在想那个金镯子。
两三万。
陈雪从没跟他提过。
到家时,已经五点。
陈雪不在家。
高伟换了衣服,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心里乱糟糟的。
他想起王律师的话。
想起父亲的话。
想起母亲的话。
也想起李阿姨的话。
金镯子。
四十八万的房。
四十多万的补贴。
AA制。
公平。
去他妈的公平。
高伟站起来,走进书房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网上银行。
这一次,他登录的是共同账户。
查询明细。
一页一页翻。
从开户那天起,所有记录。
他看得很仔细。
看到晚上七点,陈雪回来了。
拎着大包小包,都是购物袋。
“回来了?”她换鞋,把购物袋放在玄关。
“嗯。”高伟从书房出来。
陈雪看了他一眼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我点外卖吧。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陈雪拿出手机,点外卖。
高伟看着她。
看着她身上的新裙子,新包,新鞋。
都是牌子货。
不便宜。
“今天逛街了?”他问。
“嗯,跟我妈去了趟商场。她看中条裙子,我给她买了。顺便给我自己也买了点。”陈雪头也不抬,“对了,我还给你买了件衬衫,在袋子里,你试试。”
高伟没动。
“你妈那个金镯子,多少钱?”
陈雪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她抬起头,看着高伟。
“什么金镯子?”
“李阿姨说,上周三在商场看见你和你妈,买了个金镯子,两三万。”
陈雪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:“哦,那个啊。我妈生日,我送她的礼物。怎么了?”
“你自己付的钱?”
“不然呢?”陈雪放下手机,“我自己的钱,给我妈买礼物,也要跟你汇报?”
“你自己的钱?”高伟笑了,“陈雪,你这几年开服装店,亏了多少,赚了多少,你自己清楚。你哪来的两三万,买金镯子?”
陈雪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怀疑我偷你的钱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我只是好奇,你的钱,是从哪来的。”
“我存的,不行吗?”陈雪站起来,“高伟,你今天怎么回事?一直找茬。不就四十八万吗?借条我也打了,你还想怎么样?非要跟我算这么清?”
“是你先算清的。”高伟也站起来,“AA制,亲兄弟明算账。这是你的原话。现在,我想跟你算算,这二十五年,我们到底谁欠谁。”
陈雪瞪着他。
眼睛红了。
“高伟,你非要这样是吧?行,算就算。我告诉你,我受够了!受够了这种斤斤计较的日子!别人家的夫妻,钱都放一起,谁用谁拿。我们呢?每一分钱都要算,都要记。我给我妈买个镯子,都要被你盘问。这日子,我过够了!”
“我也过够了。”高伟说,“但我没想过不过。是你在逼我。”
“我逼你?我怎么逼你了?我不就给我妈买了套房吗?她养我这么大,我给她买房,怎么了?犯法吗?”
“不犯法。但你不该用我的钱。”
“那是共同账户的钱!我有一半!”
“你只有一半的使用权,不是所有权。”高伟一字一句,“你要用,可以。但四十八万,你只能动二十四万。剩下的二十四万,是我的。你用了,就是偷。”
“偷?”陈雪尖叫起来,“高伟,你说我偷?我偷谁的钱?你的钱?我们结婚二十五年,我偷你钱了?”
“对,偷了。”高伟从书房拿出那张账单,扔在茶几上,“你自己看。这二十五年,你补贴你娘家,四十多万。我从来没说过什么。我觉得,那是你赚的钱,你爱怎么花怎么花。但现在我明白了,你不是在花你自己的钱。你是在花我们共同的钱。因为你的钱,都补贴娘家了。家里的开销,孩子的费用,大部分是我出的。而你,用我省下来的钱,去养你娘家。陈雪,这公平吗?”
陈雪拿起账单,看了一眼。
脸色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跟踪我?调查我?”
“我需要跟踪吗?”高伟冷笑,“这些账,每一笔我都记得。你弟弟买车,你妹妹出国,你妈生病,你爸修坟……哪一次,你不是从家里拿钱?你拿的时候,跟我说过吗?商量过吗?没有。你总觉得,那是你的事,跟我无关。可现在,我用一下共同账户的钱,你就让我打借条。陈雪,双标也不是这么玩的。”
陈雪说不出话。
她拿着账单的手在抖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纸上。
“高伟,你混蛋……”
“对,我混蛋。”高伟说,“我混蛋了二十五年,今天才清醒。陈雪,这日子,你想过就过,不想过,我们可以离。但离之前,先把账算清楚。你欠我的,还我。我欠你的,我还你。一分一厘,都算清楚。就像你一直要求的那样。”
陈雪跌坐在沙发上。
捂着脸,哭起来。
高伟看着她哭。
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只有累。
二十五年的累,在这一刻,全部涌上来。
他转身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
门外,陈雪的哭声隐约传来。
高伟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黑了。
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。
有的幸福,有的不幸。
有的完整,有的破碎。
他的家,曾经也亮着温暖的灯。
但现在,那盏灯,快灭了。
手机响了。
是儿子高远。
高伟接起来。
“爸,在干嘛呢?”
“在家。你呢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爸,我跟你说个事。我交女朋友了。”
高伟愣了愣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上个月。我们学校的,学中文的,人特别好。等放假,我带她回家给你和妈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爸,你声音怎么不对劲?跟妈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那你早点休息。别太拼了,钱是赚不完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也是,照顾好自己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坐在黑暗里。
很久。
门外,哭声停了。
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。
然后是大门开关的声音。
陈雪走了。
高伟没动。
他继续坐着。
直到手机再次响起。
是王律师。
“高伟,你让我查的,我查了。陈雪名下,除了你们共同的那套房,还有一套。在城南,两室一厅,八十五平。三年前买的,全款,写的是她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高伟握紧手机。
“多少钱?”
“当时市价一百二十万左右。现在涨到一百五了。”
“钱从哪来的?”
“我查了转账记录。是从你们共同账户里,分三次转出去的。每次四十万,总共一百二十万。转账人,是你。”
高伟闭上眼睛。
“我不知情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签字是你的名字。应该是陈雪模仿你的笔迹签的。银行那边,有转账凭证。如果你要追究,可以报案。但……你要想清楚。”
高伟睁开眼。
“我知道了。谢谢你,老王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高伟,作为老同学,我劝你一句。事已至此,别冲动。先把证据收集好,然后找个时间,跟她好好谈。能协议最好协议。真闹上法庭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走到客厅。
茶几上,还放着那张账单。
旁边,是陈雪没带走的购物袋。
高伟打开袋子,里面是件衬衫。
浅蓝色,棉质的,摸起来很软。
是他常穿的牌子。
标签还没剪,价格牌挂在上面。
一千二百八。
高伟看着那件衬衫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给陈雪发了条微信。
“你名下的那套房,怎么回事?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陈雪没回。
高伟也不急。
他坐在沙发上,等。
等一个答案。
等一个结局。
等这二十五年的AA制婚姻,最后的清算。
而他知道,这场清算,才刚刚开始。
那晚陈雪没有回家。
高伟在沙发上坐到凌晨三点,抽了半包烟。
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又倒,倒了又满。
他给陈雪打了三个电话。
第一个没接。
第二个响了很久,被挂断。
第三个直接关机。
高伟没有再打。
他打开手机银行,重新登录那个共同账户。
查询明细,往前翻,翻到三年前。
果然,找到了那三笔转账记录。
每笔四十万,间隔一个月。
收款方账户名:陈雪。
备注栏都写着:购房款。
签名处,是他的名字。
笔迹很像,但仔细看,能看出区别。
他写“高”字,最后一笔习惯往上挑。
而这三个签名,都是平的。
高伟截了图,保存到手机相册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翻。
一年一年地翻。
陈雪弟弟陈磊买车,从他账户转了五万。
时间是他们结婚第十年。
备注:借给陈磊购车。
陈雪妹妹陈琳出国,转了八万。
备注:资助陈琳留学。
陈雪母亲住院,转了五万。
备注:岳母医疗费。
一笔一笔,触目惊心。
高伟算了算。
从结婚到现在,从共同账户和他私人账户转出去的,给陈雪娘家的钱,总共七十三万八千。
不包括昨天那四十八万。
不包括陈雪名下那套一百二十万的房。
不包括那些零零碎碎的礼物、红包、日常补贴。
高伟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七十三万八千。
他一个月工资两万,不吃不喝要攒三年。
他加班熬夜做项目,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,才换来这些年职位的升迁。
他一件衬衫穿三年,领子磨破了才舍得换。
他每天带饭上班,舍不得点外卖。
他以为,省下来的钱,是给儿子攒的,是给父母养老的,是给这个家未来的保障。
可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省下来的钱,变成了陈磊的宝马车。
变成了陈琳的留学费用。
变成了岳母的金镯子、新衣服、保健品。
变成了城南那套写着陈雪名字的房子。
多可笑。
AA制。
他遵守了二十五年。
她只遵守了对她有利的部分。
凌晨四点,高伟起身,走进书房。
他从书柜最底层,翻出一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是一些旧物。
结婚证,已经泛黄。
儿子的出生证明。
全家福照片。
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。
红色封面,烫金字体:结婚纪念册。
那是结婚时,陈雪买的。
她说要记录他们婚姻的每一个重要时刻。
高伟翻开。
第一页,贴着他们的结婚照。
照片上的两人都很年轻。
他穿着西装,她穿着婚纱。
两人都在笑,笑得很甜。
第二页,是陈雪写的字。
“1998年5月20日,我们结婚了。从今天起,我们是夫妻,要互相扶持,互相理解,互相尊重。家里的钱,一人管一半,公平公正。这样我们的感情才能纯粹,才能长久。”
下面有她的签名。
还有他的。
高伟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是儿子出生那天,陈雪写的。
“2001年7月15日,我们的儿子高远出生了。他重六斤八两,很健康。从此以后,我们就是三口之家了。我会好好爱这个家,爱儿子,爱高伟。我们要一起把日子过好。”
再往后,就没有了。
这本纪念册,只写到这里。
高远一岁之后,陈雪再没动过它。
高伟合上本子,放回铁盒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标题:家庭账目清算。
他开始录入。
从结婚第一年开始。
那一年,他工资两千二,陈雪工资一千一。
家庭开销,一人一半。
他记得很清楚,每个月月底,陈雪都会拿出小本子,跟他对账。
买菜花了多少,水电费多少,房租多少。
然后算出他该给她的那一半。
一开始是现金,后来是转账。
每一笔,都有记录。
高远出生后,开销大了。
奶粉,尿不湿,衣服,玩具。
陈雪产假没工资,但她坚持要出自己那份。
她说从母亲给的两万里出。
后来那两万花完了,她又说从彩礼钱里出。
八万八彩礼,结婚时她母亲全给了她。
她说这是她的钱,她有权支配。
高伟没意见。
他觉得,那是她的钱,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
但他后来才知道,那八万八,她只花了一小部分在家里。
大部分,都给了她母亲。
“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,不容易。”
“我弟要结婚,女方要彩礼,家里没钱,我先借他。”
“我妹要考研究生,需要报班,学费贵。”
总有理由。
总有需要。
高伟从不过问。
他觉得,那是她的娘家,她有责任帮。
可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不是帮。
那是无底洞。
他填了二十五年的无底洞。
文档写了三页。
时间,事由,金额,备注。
清清楚楚。
写到天亮。
窗外的天空从黑变灰,再变白。
鸟开始叫。
楼下的早餐店开门了,飘来油条的香味。
高伟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他点了根烟,看着外面。
这个城市醒了。
车流,人流,开始涌动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他的家,还停在昨夜。
停在陈雪摔门而出的那一刻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雪。
高伟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“我在我妈家。”陈雪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我们谈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下午两点,小区门口那家咖啡馆。”
“可以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冲刷在身上,很烫。
但他觉得冷。
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洗完澡,他刮了胡子,换了衣服。
那件新衬衫,他没穿。
他穿了件旧的,洗得有点发白。
但舒服。
出门前,他看了眼客厅。
茶几上的烟灰缸还没倒。
购物袋还在地上。
衬衫的标签,在晨光里,有点刺眼。
高伟关上门,下楼。
他开车去了父母家。
母亲正在给父亲喂饭。
看见他来,母亲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早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高伟说,“妈,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母亲放下碗,擦了擦手。
“什么事?”
高伟把昨晚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,简单说了。
包括陈雪名下那套房。
包括那七十三万八千的转账。
母亲听完,呆住了。
“一……一百多万?她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从共同账户转的。”高伟说,“模仿我的签名。”
母亲的手开始抖。
“她怎么敢……怎么敢这样……那是你们的钱啊……”
“她说,那是她的钱。”高伟苦笑,“AA制,她有一半。”
“一半?那一半也只有六十多万!她转走了一百多万!”母亲气得声音都变了,“这是偷!是骗!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伟握住母亲的手,“妈,你别激动。我有数。”
父亲在里屋,也听见了。
他喊:“小伟,你进来。”
高伟走进去。
父亲坐在轮椅上,看着他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不离?”
“看情况。”高伟说,“下午跟她谈。谈得拢,就继续过。谈不拢,就离。”
父亲点点头。
“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跟你妈都支持你。但有一条,别亏待自己。你辛苦了半辈子,该为自己活一次了。”
高伟鼻子发酸。
“爸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该怎么做,就怎么做。别怕。”
从父母家出来,高伟去了趟银行。
他打印了共同账户近十年的流水。
厚厚一沓。
然后又去了房产局。
查了陈雪名下的那套房。
果然,三年前买的,全款,一百二十万。
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。
高伟拍了照,留了复印件。
做完这些,已经中午十二点。
他随便吃了碗面,然后开车去了咖啡馆。
陈雪还没到。
高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,坐下。
点了杯美式,不加糖,不加奶。
很苦。
但他需要清醒。
两点十分,陈雪来了。
她穿着昨天新买的裙子,拎着新包,化了妆。
看起来精神很好,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。
她在高伟对面坐下,点了杯拿铁。
服务员走后,两人沉默。
谁都没先开口。
咖啡端上来后,陈雪拿起小勺,搅了搅。
“那套房,是我买的。”她先开口,“但钱不是从共同账户转的。是我自己的钱。”
高伟把流水单和房产证明复印件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陈雪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
但很快恢复平静。
“这些能说明什么?转账记录可以伪造,房产证明也可以作假。”
“陈雪,到了现在,你还要骗我吗?”高伟看着她,“昨天之前,我可能还会信你。但昨晚,我查清楚了。所有的一切,我都查清楚了。”
陈雪放下勺子。
“你查我?”
“不应该吗?”高伟说,“你瞒着我,转走一百多万,给你自己买了套房。我不该查?”
“那钱是我应得的!”陈雪声音提高,“我跟你结婚二十五年,我付出了青春,付出了心血,我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!”
“应得的?”高伟笑了,“陈雪,AA制是你提的。你说要公平,要独立。我同意了。这二十五年,家里每一分钱,我们都算得清清楚楚。你付出,我没付出吗?我加班,我应酬,我赚钱养家,我没付出吗?为什么你可以有‘应得的’,我就不可以有?”
陈雪被噎住了。
她端起咖啡,喝了一口。
手有点抖。
“高伟,我们别吵。我今天来,是想解决问题的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“那套房,我可以过户到你名下。或者我们俩一人一半。”陈雪说,“但昨天给我妈买房那四十八万,你不能要回去。那是我妈养老的房子,已经买了,退不了。”
“四十八万里,有二十四万是我的。”高伟说,“你要用,可以。但得还我。”
“我还!借条不是打了吗?一年内还清。”
“一年太久了。”高伟说,“一个月。连本带息,一起还。”
陈雪瞪大眼睛。
“一个月?我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高伟说,“你既然有本事瞒着我买一百二十万的房,就应该有本事还这二十四万。”
“高伟,你别太过分!”
“我过分?”高伟往前倾了倾身,压低声音,“陈雪,到底是谁过分?这二十五年,你补贴你娘家,前后七十多万,我说过一句话吗?你弟买车,你妹留学,你妈住院,哪一次我没出钱?我出钱的时候,你想过这是‘我们’的钱吗?你想过跟我商量吗?没有。你只觉得,那是你娘家的事,跟我无关。现在,我要回属于我的那部分,你就说我过分?”
陈雪脸色发白。
“那……那些钱,我会还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高伟问,“怎么还?写借条吗?按手印吗?算利息吗?”
“你……”陈雪气得说不出话。
“陈雪,我今天来,不是跟你吵架的。”高伟靠回椅背,“我是来跟你算账的。把这二十五年的账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”
他拿出昨晚写的那份文档,推到陈雪面前。
“这是我这二十五年,记得的账。不完全,但大概差不多。你看看,有没有错。”
陈雪拿起文档,翻了几页。
越翻,手抖得越厉害。
“你……你记这些做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,这二十五年,我到底付出了多少,又得到了多少。”高伟说,“现在看来,我付出了一切,得到了一场空。”
陈雪放下文档。
“高伟,你别说得这么难听。这二十五年,我对这个家没有付出吗?我做饭,洗衣,打扫卫生,带孩子。这些不是付出吗?”
“是付出。”高伟点头,“但我也在做。我下班回来,洗碗,拖地,陪孩子写作业。我出差回来,给你带礼物,给你爸妈带特产。你生日,我给你买蛋糕,买花。我爸妈生日,你送过什么?一件衣服?一双鞋?还是一句‘生日快乐’?”
陈雪哑口无言。
“还有,你说你带孩子。”高伟继续说,“高远三岁之前,是你妈和我妈轮流带。三岁之后,上幼儿园,是你接送。但学费,生活费,兴趣班的钱,是我出的。你开的服装店,亏了三年,是我拿钱给你周转。你说那是借,后来还了吗?”
陈雪低下头。
“我……我会还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高伟问,“等你把共同账户里的钱全转走的时候?还是等你把城南那套房卖了的时候?”
陈雪猛地抬头。
“你调查我?”
“我不该调查吗?”高伟说,“陈雪,我给过你机会。昨天之前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我以为,我们的AA制是公平的。我以为,你只是有点顾娘家,但心里有这个家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你心里只有你娘家,没有这个家。更没有我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”陈雪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高伟,不是这样的。我心里有你,有这个家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我妈不容易,我弟我妹需要帮衬。我是姐姐,我有责任……”
“那我是谁?”高伟打断她,“我是你丈夫,我有责任养你娘家吗?我有责任把我赚的钱,全部拿去补贴你弟弟妹妹吗?我有责任在我爸生病需要钱的时候,找你借钱还要打借条吗?”
陈雪哭了。
眼泪掉下来,滴在咖啡杯里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……我不该瞒着你……但我没办法……我妈年纪大了,我弟没本事,我妹还在读书……我不帮他们,谁帮他们……”
“你可以帮。”高伟说,“用你自己的钱帮。而不是用我的钱,用我们共同的钱。”
“你的钱?我们的钱?”陈雪擦掉眼泪,看着高伟,“高伟,我们结婚二十五年了,还分你的我的?那不是我们的钱吗?我用了,就是偷?就是骗?”
“对。”高伟点头,“如果你觉得那是我们的钱,那你要用,是不是该跟我商量?你要给你妈买房,是不是该问问我?你要给你弟买车,给你妹交学费,是不是该告诉我一声?你没有。你从来没有。你只觉得,那是你的钱,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。陈雪,这叫偷,叫骗,叫隐瞒,叫欺骗。”
陈雪不说话了。
她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。
高伟看着她哭。
心里没有心疼,只有疲惫。
二十五年的疲惫。
“陈雪,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两件事。”高伟说,“第一,那四十八万,我要在三天内拿回属于我的二十四万。第二,城南那套房,我要一半。如果你同意,我们还可以继续过。如果你不同意,那就离婚。”
陈雪抬起头,眼睛红肿。
“你要跟我离婚?”
“我不想。”高伟说,“但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。我爸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。我妈腿脚也不方便。我需要钱给他们养老。儿子还在上大学,以后结婚买房,也需要钱。我不能把我的养老本,都让你拿去补贴你娘家。”
“那我妈呢?”陈雪问,“我妈就不需要养老吗?”
“需要。”高伟说,“但你妈有你,有你弟,有你妹。我妈只有我。我爸生病的时候,你让我打借条。你妈生病的时候,你直接从共同账户划钱。陈雪,公平吗?”
陈雪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三天时间。”高伟站起来,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二十四万到账。还有,城南那套房的房产证,我要加上我的名字。如果你做不到,我们就去办手续。”
他拿出两百块钱,放在桌上。
“咖啡我请。”
然后他转身,离开。
走出咖啡馆,阳光刺眼。
高伟戴上墨镜,开车回家。
路上,他接到王律师的电话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高伟说,“她要钱没有,要房不给。”
“那你怎么打算?”
“离婚。”高伟说,“但离婚之前,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有。”高伟说,“她转走的那一百二十万,有转账记录。模仿我签名,属于欺诈。还有那七十三万八千的补贴,我都有记录。真闹起来,她占不到便宜。”
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高伟,作为律师,我建议你起诉。但作为朋友,我劝你再想想。你们结婚二十五年,孩子都那么大了。离婚,对谁都不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伟说,“但我没办法。老王,你知道我爸生病的时候,她让我打借条吗?你知道这二十五年,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每一分钱都要算,都要记。她给她妈买件衣服,几百块,眼都不眨。给我妈买双鞋,一百多,都要念叨半天。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王律师叹了口气。
“那好吧。你需要什么,随时找我。”
“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把车停在路边。
他点了根烟,看着窗外。
街边有对老夫妻,手牵手在散步。
老头走得很慢,老太太扶着他,一步一步。
两人有说有笑。
高伟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发动车子,回家。
家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。
烟灰缸还在茶几上。
购物袋还在地上。
衬衫的标签,在阳光下,闪闪发光。
高伟走过去,拿起衬衫。
标签上写着:纯棉,进口面料,意大利工艺。
一千二百八。
他笑了笑,把衬衫放回袋子。
然后他走进书房,打开电脑。
开始整理证据。
转账记录,房产证明,聊天记录,录音。
一样一样,分类,归档。
他做得很仔细,很认真。
像在做一项重要的工作。
事实上,这确实是他人生中,最重要的工作。
关系到他的后半生。
关系到他的父母,他的儿子。
关系到这二十五年的对错,得失。
他不能输。
下午五点,儿子高远打来电话。
“爸,你跟妈怎么了?”
高伟顿了顿。
“你妈找你了?”
“嗯。”高远声音很低,“她给我打电话,哭了,说你要跟她离婚。爸,是真的吗?”
高伟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“小远,爸问你。如果有一天,爸跟你妈分开了,你能理解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爸,你们是不是吵架了?”
“不是吵架。”高伟说,“是原则问题。”
“什么原则问题?”
“钱的问题。”
“钱?”高远愣了愣,“你们不是一直AA制吗?怎么还会为钱吵架?”
高伟苦笑。
“是啊,AA制。可你妈只A了对她有利的部分。”
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没说具体数字,只说陈雪瞒着他,给娘家花了很多钱,还给自己买了套房。
高远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“爸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“妈这样做,确实不对。但你们结婚二十五年了,真的要离吗?”
“爸也不想。”高伟说,“但你妈不肯改。她觉得自己没错,觉得她补贴娘家是天经地义。小远,爸今年五十三了,没几年就退休了。爸得为自己打算,也得为你爷爷奶奶打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高远说,“爸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但我希望,你们能再谈谈。毕竟,二十五年,不容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高伟说,“爸会再跟她谈一次。但如果她执迷不悟,爸也没办法。”
“嗯。”高远说,“爸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别太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坐在沙发上,发呆。
天慢慢黑了。
他没开灯。
就在黑暗里坐着。
直到手机再次响起。
这次是陈雪的母亲,刘淑芬。
高伟接起来。
“喂,妈。”
“高伟啊,你怎么回事?”刘淑芬的声音很大,带着怒气,“你怎么能欺负小雪呢?她跟你结婚二十五年,给你生孩子,给你操持家务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。你现在要跟她离婚?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高伟深吸一口气。
“妈,这是我跟陈雪的事。”
“什么你跟她的事?我是她妈,我就能管!”刘淑芬说,“我告诉你高伟,小雪给你妈买房,那是孝顺!是应该的!你凭什么让她还钱?还二十四万?你掉钱眼里了?”
高伟笑了。
“妈,那是我跟陈雪的共同财产。她动用之前,应该跟我商量。她没商量,就是不对。”
“商量什么?那钱她也有份!她用她自己的钱,给她妈买房,怎么了?犯法吗?”
“不犯法。但她用了我的那一半。”
“你的那一半?你跟她分这么清?那你生病的时候,她照顾你,怎么算?你加班的时候,她给你做饭,怎么算?这些怎么不算钱?”
高伟觉得跟这种人,没法沟通。
“妈,如果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说这些,那我没时间听。我还有事,先挂了。”
“你敢挂!”刘淑芬尖叫,“我告诉你高伟,你要是敢跟小雪离婚,我就去你单位闹!去你爸妈家闹!让大家看看,你是什么样的人!”
高伟冷静地说:“你去闹吧。我单位,我爸妈家地址,你都知道。你想怎么闹,就怎么闹。但我要提醒你,陈雪瞒着我转走一百二十万买房的事,如果闹大了,就是诈骗。要坐牢的。”
电话那头,瞬间安静了。
过了好几秒,刘淑芬才结结巴巴地说: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什么诈骗?那是你们的钱……”
“那是共同财产。”高伟一字一句,“她没经过我同意,模仿我签名转走,就是诈骗。妈,你最好劝劝陈雪,三天内把二十四万还我,再把房产证加上我的名字。否则,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关机。
世界清静了。
高伟站起来,打开灯。
光明驱散了黑暗。
也驱散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犹豫。
该结束了。
这场二十五年的AA制婚姻。
该结束了。
他走进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衣服,鞋子,日用品。
装进行李箱。
收拾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这个家,每一样东西,都有回忆。
床头柜上的台灯,是结婚十周年时,陈雪送的。
她说:“十年了,以后还要一起走很多个十年。”
衣柜里的领带,是儿子用第一份工资给他买的。
儿子说:“爸,以后我赚钱养你。”
书桌上的相框,是一家三口的合影。
在高远的毕业典礼上。
三人都在笑,笑得很开心。
高伟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收拾。
该带走的带走。
该留下的留下。
该扔掉的扔掉。
收拾完,已经晚上九点。
他拖着行李箱,走到门口。
回头,看了一眼这个家。
这个他住了十五年的家。
这个他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家。
然后他关上门,离开。
下楼,开车。
他去了父母家。
母亲开门看见他拖着行李箱,愣住了。
“小伟,你这是……”
“妈,我先在你这住几天。”高伟说,“等事情解决了,我再找房子。”
母亲眼圈红了。
“小雪她……她真的不肯还钱?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高伟说,“是心的问题。她的心,从来不在这个家。”
母亲抹了抹眼泪。
“住下吧。你的房间,我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高伟把行李箱拖进房间。
那是他结婚前的房间。
很小,但很干净。
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很累。
但心里,前所未有地轻松。
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终于,不用再AA了。
他终于,可以为自己活了。
手机开机。
几十条未接来电。
陈雪的,刘淑芬的,陈磊的,陈琳的。
还有几条微信。
陈雪:“高伟,我们谈谈。别离婚,求你了。”
陈磊:“姐夫,你跟我姐怎么了?有事好商量,别冲动。”
陈琳:“姐夫,我姐哭了很久。你们在一起二十五年了,不容易。再给她一次机会吧。”
高伟一条都没回。
他删了聊天记录,然后给儿子发了条微信。
“爸在你奶奶家。别担心,早点睡。”
高远很快回:“爸,你也早点睡。有什么事,明天再说。”
“好。”
高伟放下手机,关灯。
黑暗中,他听见母亲的叹息声。
很轻,很轻。
但像针一样,扎在他心上。
对不起,妈。
对不起,爸。
儿子不孝,让你们担心了。
但这一次,儿子必须为自己活一次。
必须。
第二天,高伟请了假。
他去见了王律师,把所有证据交给他。
王律师看完,脸色凝重。
“这些证据,足够起诉了。但高伟,你真的想好了?一旦起诉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高伟说,“二十五年的路,走到头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王律师说,“我先给她发律师函。如果她收到函后愿意和解,最好。如果不愿意,我们再起诉。”
“麻烦你了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高伟去银行办了件事。
他把共同账户里剩下的七十九万,全部转到了自己名下。
然后注销了共同账户。
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共同账户了。
也没有AA制了。
办完这些,他去了趟商场。
给父亲买了台按摩椅。
给母亲买了件新衣服。
然后回家,陪父母吃饭。
饭桌上,母亲欲言又止。
“小伟,今天小雪她妈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……说你要是敢起诉,她就死给你看。”
高伟放下筷子。
“妈,你别理她。她不敢死,她舍不得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妈。”高伟握住母亲的手,“这一次,听我的,好吗?我五十三岁了,我知道我在做什么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
“妈就是心疼你……好好的家,怎么就成这样了……”
“家不是一个人撑起来的。”高伟说,“是我太傻,撑了二十五年。现在,我不想撑了。”
父亲坐在轮椅上,慢慢开口。
“小伟说得对。该断就断,不断反受其乱。”
高伟给父亲夹了块肉。
“爸,你放心。以后我养你们。”
父亲笑了。
“我儿子,有出息。”
吃完饭,高伟收拾碗筷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雪。
他接起来。
“高伟,你把我妈吓进医院了!”
高伟皱了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妈高血压犯了,现在在医院!都是你气的!”
“她骂我的时候,怎么没想到自己会高血压?”高伟冷静地说,“陈雪,别演戏了。你妈的身体,你比我清楚。她每年体检,比我都健康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这么冷血!”
“我冷血?”高伟笑了,“陈雪,你妈住院,你就急了。我爸住院的时候,你在哪?你让我打借条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急不急?”
陈雪不说话了。
电话那头传来哭声。
“高伟,我们非要这样吗?二十五年了,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吗?”
“我念情分的时候,你在念什么?”高伟问,“念你妈,念你弟,念你妹,念你娘家。你念过我吗?念过这个家吗?”
陈雪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错了…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好不好?我改,我一定改。那二十四万,我还。城南那套房,也加上你的名字。我们以后好好过,不分你的我的了,钱都放一起,你管,我不管了。行吗?”
高伟听着她的哭声。
心里没有一点波澜。
太晚了。
陈雪。
太晚了。
我的心,已经死了。
死在你说“打借条”的那一刻。
死在我发现你瞒着我转走一百二十万的那一刻。
死在你说“那是我自己的钱”的那一刻。
现在,你说改。
可有些东西,改不了了。
“陈雪。”高伟说,“我给过你机会。昨天在咖啡馆,我给过你机会。但你没珍惜。现在,说这些,没用了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做?你说,我做。只要你肯原谅我。”
“我要你做的,你已经做不到了。”高伟说,“我要的,是二十五年前那个陈雪。是那个说要跟我互相扶持,互相尊重的陈雪。不是现在这个,眼里只有娘家,只有钱的陈雪。”
“我可以变回去!我可以!”
“变不回去了。”高伟说,“我们都变不回去了。”
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拉黑了陈雪所有的联系方式。
微信,电话,短信。
全部拉黑。
结束了。
真的结束了。
三天后,王律师打来电话。
“陈雪收到律师函了。她同意和解。二十四万已经打到你账户了。城南那套房,也同意加上你的名字。但她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她要见你一面。”
高伟想了想。
“好。”
见面的地点,还是那家咖啡馆。
时间,下午两点。
高伟到的时候,陈雪已经到了。
她瘦了很多,眼圈很黑,看起来没睡好。
桌上放着两份文件。
一份是还款凭证。
一份是房产加名协议书。
高伟坐下,拿起还款凭证看了看。
二十四万,已经到账。
他又拿起协议书。
条款写得很清楚,城南那套房产,加上他的名字,各占50%产权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签名处,陈雪已经签好了字。
“你看一下,没问题就签字吧。”陈雪说,“签完字,我们去办手续。”
高伟拿起笔,签了字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陈雪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?”
陈雪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“高伟,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就因为钱?”
“不。”高伟摇头,“不是因为钱。是因为你不尊重我。二十五年来,你从来没有尊重过我。你只把我当成提款机,当成你娘家的摇钱树。陈雪,我不是你的工具,我是你丈夫。”
陈雪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最后一次,行吗?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,钱都给你管,我再也不补贴娘家了。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高伟看着她哭。
心里很平静。
“陈雪,你到现在还不明白。我要的不是钱,不是房子,不是你的保证。我要的,是你的心。可你的心,从来不在我这里。它在娘家,在你妈那里,在你弟你妹那里。所以,算了吧。我们放过彼此吧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协议书。
“明天上午九点,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。带上证件,我们把手续办了。”
“高伟……”陈雪抓住他的手,“不要……我不要离婚……”
高伟抽出手。
“陈雪,给自己留点尊严吧。二十五年的婚姻,好聚好散。”
他转身,离开。
走出咖啡馆,阳光很好。
高伟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很蓝,很干净。
就像他的心。
终于,干净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微信。
“小远,爸跟你妈,要离婚了。”
过了很久,高远回:“爸,我尊重你的决定。但你永远是我爸,她也永远是我妈。”
高伟笑了。
“好。”
然后他给王律师发了条微信。
“协议书签好了。接下来怎么做?”
王律师很快回:“等我消息。明天办完手续,我帮你处理房产过户的事。”
“谢谢。”
高伟收起手机,开车回家。
父母在等他。
饭桌上,摆着他爱吃的菜。
母亲看着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谈好了。”高伟说,“明天去办手续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离了也好。这种日子,过着也累。”
父亲说:“离了之后,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休息一段时间。”高伟说,“然后找个小房子,搬出去住。你们二老,以后我照顾。”
“不用。”父亲说,“我跟你妈还能动。你自己好好的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
高伟给父亲夹了块肉。
“爸,妈,对不起。儿子不孝,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母亲抹了抹眼睛。
“说什么呢。只要你过得好,妈就高兴。”
吃完饭,高伟回到房间。
他打开行李箱,开始收拾。
收拾到一半,他停下来。
从行李箱夹层里,拿出那个红色封面的结婚纪念册。
翻开,看着那张结婚照。
照片上的两人,笑得那么开心。
那么幸福。
高伟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再见了,陈雪。
再见了,二十五年。
明天,是新的一天。
也是新的开始。
他躺下,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一夜无梦。
而他知道,明天的太阳,会照常升起。
而他的生活,也会继续。
以他想要的方式。
第二天早晨七点半,高伟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窗帘没拉严实,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斑。
他听见厨房传来声响。
母亲在做饭。
煎蛋的香味飘进来,混着小米粥的甜香。
高伟坐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昨晚睡得还好,但头还是有些沉。
他起身洗漱,换了身衣服。
深蓝色衬衫,黑色长裤,都是去年买的,洗得有点旧,但干净利落。
走出房间,父亲已经坐在轮椅上,在客厅看早间新闻。
“起了?”父亲转过头。
“嗯。”
“吃了饭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
母亲从厨房出来,端着粥和煎蛋。
“小伟,多吃点。今天……办完事就回来,妈给你包饺子。”
高伟知道母亲的意思。
她怕他难过,怕他受不了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他接过碗,“真的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圈又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,从小就报喜不报忧。”
高伟笑了笑,低头喝粥。
粥很烫,烫得他眼眶发热。
但他没抬头。
吃完饭,他看了看时间。
八点十分。
还早。
他帮母亲收拾了碗筷,又陪父亲说了会儿话。
八点四十,他出门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下楼,开车。
去民政局的路上,车流不多。
高伟开得很慢。
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。
这条路,他走了二十五年。
送儿子上学,接陈雪下班,去超市,回父母家。
每一段,都有记忆。
但现在,这些记忆都蒙上了一层灰。
算了。
不想了。
九点整,他到了民政局门口。
停好车,他坐在车里等。
没下车。
他不想先进去。
九点十分,陈雪还没来。
高伟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条短信。
“到了吗?”
没回。
九点二十分,他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。
陈雪从车上下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,头发梳得很整齐,脸上化了妆,但遮不住憔悴。
她站在门口,四处张望。
高伟推开车门,走过去。
“来了。”
陈雪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然后低下头。
“嗯。”
两人谁也没说话,一起走进大厅。
大厅里人很多。
结婚的,离婚的,都挤在一起。
结婚那边,新人们穿着白衬衫,拿着红本本,笑得灿烂。
离婚这边,大多沉默,或者争吵。
高伟取了号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陈雪坐在他旁边,隔着一个座位。
两人都不看对方。
叫号声,说话声,孩子的哭闹声,混在一起。
很吵。
高伟看着墙上的钟。
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很慢。
“高伟。”陈雪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儿子……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他……怎么说?”
“他说尊重我们的决定。”
陈雪低下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高伟没说话。
对不起的,不止儿子。
还有他。
还有这二十五年。
号叫到他们了。
两人站起来,走进办理室。
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,戴着眼镜,表情很淡。
“证件。”
高伟把证件递过去。
陈雪也递过去。
工作人员看了看,又抬头看了看他们。
“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财产分割协议,有吗?”
高伟把协议书递过去。
工作人员看了很久。
“房产一人一半?存款呢?”
“存款已经分好了。”高伟说,“她拿走的四十八万,还了我二十四万。共同账户里剩下的七十九万,我转走了。她名下还有套房子,现在加了我的名字,各50%。”
工作人员看了陈雪一眼。
“你同意吗?”
“同意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孩子成年了,上大学,不需要抚养费。”
工作人员点点头,开始办理。
填表,签字,按手印。
流程很快。
不到二十分钟,红本换成了绿本。
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他们。
“好了。从今天起,你们没有婚姻关系了。财产分割按照协议执行,如果有争议,可以再协商或者起诉。”
“谢谢。”
两人接过离婚证,走出办理室。
阳光刺眼。
高伟把证放进包里。
陈雪握着证,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高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能……最后吃顿饭吗?”
高伟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两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饭馆。
点了两个菜,一个汤。
谁都没胃口,但谁都没说。
“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?”陈雪问。
“先休息一段时间。”高伟说,“然后找房子,搬出去。”
“那你爸妈呢?”
“我会照顾。”
陈雪点点头,夹了一筷子菜,又放下。
“高伟,我知道现在说这些,很虚伪。但我还是想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高伟看着她。
“陈雪,你不用道歉。这二十五年,我们都有错。我错在太纵容,你错在太自私。现在分开,对谁都好。”
“你真的……一点都不难过吗?”
“难过。”高伟说,“但更多的是解脱。陈雪,你知道吗?这二十五年,我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。每一分钱都要算,每一笔账都要记。我活得像个小会计,不像个丈夫。”
“是我逼你的。”
“不是你逼的。”高伟摇头,“是我自己选的。我选了AA制,我选了纵容你,我选了沉默。所以今天这个结果,我认。”
陈雪的眼泪掉下来。
滴在碗里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重来一次,我不会选AA制。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高伟说,“时间不会倒流,人也不会变回从前。陈雪,我们都往前看吧。”
吃完饭,高伟结了账。
两人走出饭馆。
“我送你?”高伟问。
“不用了,我打车。”陈雪说,“高伟……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陈雪上了出租车,走了。
高伟站在原地,看着车消失在路口。
然后他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结束了。
终于结束了。
他开车回家。
不是父母家,是他和陈雪的家。
现在,是他一个人的家了。
开门,进屋。
家里很安静。
陈雪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大部分。
客厅空了一半,卧室的衣柜空了一半。
家里还有她的痕迹,但已经不多了。
高伟坐在沙发上,点了根烟。
抽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王律师。
“办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房产加名的事,我帮你约了明天上午。到时候我去找你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件事。”王律师顿了顿,“陈雪的母亲,刘淑芬,今天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要起诉你,说你骗了她们家的钱。”
高伟笑了。
“她起诉我?”
“对。她说那套房子是她女儿婚前财产,你骗她女儿加你名字。”
“那她可以去起诉。”高伟说,“转账记录在我手里,她女儿模仿我签名的证据也在。看谁告得赢谁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。”王律师笑了,“她一听,就骂骂咧咧挂了电话。”
“随她去。”
“那你小心点,她可能会去你单位闹。”
“让她闹。”高伟说,“我单位领导知道我的情况,不会听她胡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站起来,开始收拾东西。
他把陈雪剩下的东西,全部打包。
衣服,鞋子,化妆品,小饰品。
装了三个大箱子。
然后他打电话叫了快递,寄到陈雪母亲家。
运费到付。
做完这些,他去了趟超市。
买了新的床单被套,新的毛巾,新的碗筷。
他要重新开始。
从头开始。
晚上,儿子高远打来电话。
“爸,办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高伟说,“儿子,爸以后可能要搬个小点的房子。这套房子,爸打算卖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大了,一个人住浪费。”高伟说,“卖了之后,爸换个一室一厅的,够住就行。剩下的钱,给爷爷奶奶养老,也给你攒点。”
“爸,你不用给我攒。我能自己赚钱。”
“知道你能干。”高伟笑了,“但爸还是想给你留点。结婚买房,都要钱。”
“爸……”高远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对不起。”
“傻孩子,你有什么对不起的。”
“我没能劝住你们。”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高伟说,“儿子,爸妈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你记住,不管爸妈怎么样,我们都爱你。永远爱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好好上学,别想太多。放假了回来,爸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做了简单的晚饭。
西红柿鸡蛋面。
他吃了两口,就吃不下了。
不是难吃,是没胃口。
他打开电视,随便找了个频道。
声音开得很大。
家里太安静了,他需要点声音。
九点多,门铃响了。
高伟皱了皱眉。
这么晚了,谁?
他走到门口,从猫眼往外看。
是陈雪的弟弟,陈磊。
还带着他老婆。
高伟开了门。
“有事?”
陈磊脸色不太好,有点尴尬。
“姐夫……不,高哥。我们能进去说吗?”
高伟侧身让他们进来。
两人在沙发上坐下。
高伟没倒水,就站着。
“说吧。”
陈磊搓了搓手。
“高哥,我姐跟我妈说,你们离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……那套房子,就是城南那套,我姐说加了你名字?”
“对。”
“高哥,那房子……其实是我妈出的钱。”陈磊说,“当时我姐说想投资,我妈就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。现在你们离婚了,那房子……是不是该还给我妈?”
高伟笑了。
“陈磊,你妈出的钱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转账记录呢?谁的名字?”
“是我姐的名字。”
“那就是你姐的钱。”高伟说,“跟你妈没关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。”高伟打断他,“那套房子的钱,是从我和陈雪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。一共一百二十万,分三次转的。转账人是我,但签名是陈雪模仿的。如果你妈想要回这笔钱,可以。让她起诉,看法院怎么判。”
陈磊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老婆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高哥,我们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老婆说,“就是觉得,既然你们离婚了,那房子……也该算清楚。”
“已经算清楚了。”高伟说,“协议书签了,房产证加名了,法律上各50%。如果你们有异议,找律师,别找我。”
陈磊站起来。
“高伟,你别太过分!那是我妈的钱!”
“那是我的钱!”高伟声音提高,“陈磊,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。这些年,你从我这拿了多少钱?买车,五万。结婚,三万。生孩子,两万。前后十万,你还了吗?”
陈磊噎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会还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?”高伟问,“等你姐把房子卖了分你一半的时候?”
“你!”
“我什么?”高伟盯着他,“陈磊,我叫你一声弟,是因为你是我前妻的弟弟。但现在,我跟陈雪离婚了,跟你也没关系了。以后,别再来找我。钱的事,该还的还,不该要的别要。听懂了吗?”
陈磊气得脸发青。
但他没敢再说话。
他老婆拉着他,往外走。
“高哥,对不起,打扰了。”
两人走了。
高伟关上门,靠在门上。
深吸一口气。
这才第一天。
以后,这种事还多着呢。
但他不怕。
该是他的,他一定拿回来。
不该他要的,他一分不要。
这就是他的原则。
第二天上午,高伟和王律师去了房产局。
办理房产加名手续。
陈雪也来了。
她看起来更憔悴了,眼睛肿着,没化妆。
三人谁也没说话,默默走流程。
手续办完,新房产证要等一周才能拿到。
“好了。”王律师说,“从今天起,这套房子你们各占50%。以后出售或者转让,需要双方同意。”
陈雪点点头,看了高伟一眼。
欲言又止。
但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王律师拍拍高伟的肩膀。
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卖房子?”
“嗯。”高伟说,“这套房子太大了,我一个人住浪费。卖了之后,我换个小的,剩下的钱存起来。”
“也好。”王律师说,“需要帮忙就说。”
“会的。”
从房产局出来,高伟去了趟银行。
他查了查账户。
二十四万已经到账了。
加上之前转走的七十九万,他手里现在有一百零三万。
还有一套价值一百五十万的房子的一半产权。
算下来,他的总资产大概有一百七十八万。
不算多,但够他养老了。
足够了。
他取了五万现金,装进包里。
然后开车去了父母家。
“爸,妈。”
母亲正在择菜,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小伟,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要忙几天吗?”
“忙完了。”高伟从包里拿出五万块钱,放在桌上。
“妈,这钱你拿着。给爸买点营养品,也给你自己买点衣服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这么多钱?哪来的?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高伟说,“妈,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五千生活费。你跟爸想吃啥买啥,别省。”
“不行不行。”母亲连忙摆手,“你刚离婚,需要用钱的地方多。我跟你爸有退休金,够花。”
“拿着吧。”高伟把钱塞进母亲手里,“儿子孝顺你们的,应该的。”
母亲眼圈又红了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“对了。”高伟说,“我打算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。太大了,一个人住浪费。卖了之后,我换个一室一厅的。剩下的钱,存起来给你们养老。”
父亲在里屋听见了,说:“不用给我们养老。我跟你妈还能动。你自己留着,以后找个伴,重新成个家。”
“以后再说吧。”高伟笑了,“我现在就想一个人清净清净。”
母亲擦了擦眼泪。
“也好。一个人清净。等缓过来了,再找。”
中午,高伟在父母家吃了饭。
饭后,他陪父亲下了盘棋。
父亲下得很慢,但很认真。
“小伟。”
“嗯?”
“离婚的事,后悔吗?”
高伟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父亲说,“做人,不后悔就行。以后的路,还长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下午,高伟回家,开始整理房子。
他打算把房子收拾干净,挂出去卖。
收拾到书房时,他发现了那个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还是那些旧物。
结婚证,现在没用了。
他拿出来,想扔掉。
但犹豫了一下,又放了回去。
算了。
留着吧。
好歹是二十五年。
好歹,曾经有过。
他继续收拾。
在书柜最顶层,他发现了一个旧相册。
很厚,蒙了层灰。
他拿下来,翻开。
第一页,是他和陈雪的婚纱照。
第二页,是儿子满月照。
第三页,是全家福。
一张一张,记录着这个家的成长。
也记录着,他们从亲密到疏远的过程。
高伟看得很慢。
看到最后,他合上相册。
放进箱子里。
不扔了。
都留着。
等儿子结婚的时候,给他看。
告诉他,爸妈曾经相爱过。
虽然结局不好,但曾经是好的。
收拾完,天已经黑了。
高伟点了外卖,吃了饭。
然后他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声音还是开得很大。
但他听着,觉得安心。
九点多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陈雪的母亲,刘淑芬。
高伟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高伟!你这个骗子!你骗我女儿的房子!”
高伟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“妈,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谁是你妈!我不是你妈!”刘淑芬尖叫,“你把房子还给我女儿!那是我出的钱!”
“你出的钱?”高伟冷静地说,“那你有证据吗?转账记录呢?借条呢?什么都没有,你凭什么说是你出的钱?”
“我……我当时给的是现金!”
“现金?”高伟笑了,“一百二十万的现金?妈,你去银行取一百二十万现金试试,看银行给不给你取。”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
“我没强词夺理。”高伟说,“那套房子,钱是从我和陈雪的共同账户转出去的。法律上,就是夫妻共同财产。现在离婚,一人一半,天经地义。你要是觉得不对,可以去起诉。别给我打电话了,我没空听你骂人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拉黑。
清净了。
他继续看电视。
看到十一点,他关了电视,去洗澡。
洗完澡,躺在床上。
很累,但睡不着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从今天起,他就是一个人了。
五十三岁,离婚,一个人。
听起来有点惨。
但他不觉得惨。
反而觉得,解脱了。
终于,不用再AA了。
终于,可以为自己活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睡吧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一周后,新房产证拿到了。
高伟找了家中介,把房子挂出去卖。
他这套房子地段好,学区好,装修也不错。
挂出去三天,就有人来看房。
是一对年轻夫妻,准备结婚用。
他们看得很满意,谈了价格。
最后谈定,两百八十万。
比市场价低了一点,但高伟想快点出手。
他同意了。
签合同那天,陈雪也来了。
她看起来好了一些,但还是很瘦。
“高伟。”
“嗯?”
“卖了房子之后,你住哪?”
“先租房子,慢慢找。”
陈雪点点头。
“那……钱怎么分?”
“按照协议,一人一半。”高伟说,“扣掉中介费和各种税费,到手大概两百六十万。一人一百三十万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签了合同,收了定金。
剩下的手续,中介会办。
办完大概要一个月。
从房产中介出来,高伟说:“钱到手后,我会转给你。”
“嗯。”陈雪犹豫了一下,“高伟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早一点改,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?”
高伟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“陈雪,有些事,不是改不改的问题。是心的问题。你的心,从来没有真正在这个家里。所以,改不改,都一样。”
陈雪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,走了。
高伟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远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空。
就这样吧。
各自安好。
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他开车回了父母家。
“房子卖了?”母亲问。
“嗯,两百八十万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地段好。”高伟说,“妈,我想在你们小区租套房子。离你们近,方便照顾。”
“租什么租。”母亲说,“我跟你爸这套房子,三室一厅,就我们两个人住,浪费。你搬回来住,正好。”
“那不行。”高伟说,“你们二老需要清净。”
“清什么净。”父亲在里屋说,“你搬回来,家里热闹。我跟你妈,还能多活几年。”
高伟笑了。
“那……我住一段时间。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,再搬出去。”
“随你。”母亲说,“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高伟搬回了父母家。
虽然房子旧,小区老,但很温馨。
每天早晨,母亲做早饭。
他陪父亲下棋,聊天。
晚上,一家三口看电视,说话。
日子过得很慢,很平静。
这是他二十五年,从来没有过的平静。
也是他二十五年,从来没有过的幸福。
一个月后,卖房的钱到手了。
扣掉各种费用,到手两百六十万整。
高伟给陈雪转了一百三十万。
然后他把剩下的一百三十万,存了定期。
每年利息,够他生活费了。
他不用再拼命加班,不用再应酬喝酒。
他可以去公园散步,可以去图书馆看书,可以陪父母旅游。
他终于,可以为自己活了。
有一天,他在公园散步,碰到了以前的同事老李。
老李也退休了,每天来公园遛鸟。
“高工?好久不见。”
“老李,你也退休了?”
“退了半年了。”老李说,“你怎么也来公园?不用上班?”
“我也退了。”高伟说,“提前退了。”
“提前退?”老李愣了愣,“你才五十出头吧?退了可惜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高伟笑了,“累了,想歇歇。”
老李看了看他。
“听说……你离婚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唉,这年头,离婚的多了。”老李说,“我儿子也离了。现在的人,不像我们那一代,能将就。现在的年轻人,不合适就离。”
“也不全是将就的问题。”高伟说,“有时候,是不合适。”
“也是。”老李点点头,“那以后有什么打算?一个人过?”
“先一个人过吧。”高伟说,“清净。”
“清净是好,但老了,还是得有个伴。”老李说,“我认识个女的,也是离婚的,孩子上大学了。人不错,要不要见见?”
高伟摇摇头。
“算了,我现在不想这些。”
“行,等你什么时候想了,跟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告别老李,高伟继续散步。
阳光很好,风很轻。
他走到湖边,找了个长椅坐下。
看着湖面,波光粼粼。
五十三岁,离婚,提前退休。
在别人看来,也许很惨。
但他不觉得。
他觉得,这是他人生中,最好的时候。
他终于,可以为自己活了。
终于,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儿子发了条微信。
“儿子,爸在公园散步。天气很好。”
高远很快回:“爸,你开心就好。”
“嗯,爸很开心。”
真的。
很开心。
前所未有的开心。
因为,从今天起,他的人生,只属于他自己了。
不再有AA制。
不再有算计。
不再有委屈求全。
只有他自己。
和他想过的生活。
这就够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翻书一样。
高伟在父母家住了三个月。
早晨陪父亲去公园遛弯,下午帮母亲买菜做饭,晚上一家三口看电视聊天。
简单,平静,却充实。
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,父亲的精神也好了很多。
“小伟,你搬回来住,我跟你爸都年轻了好几岁。”母亲一边包饺子一边说。
高伟擀着饺子皮,笑了笑。
“那我就不搬走了,一直陪着你们。”
“那可不行。”父亲坐在轮椅上,慢慢地说,“你才五十三,以后的路还长。该找个人,成个家。”
“爸,我不急。”
“不急不急,等你急的时候,就晚了。”父亲说,“不过,这次要找个知冷知热的。别像……算了,不说了。”
高伟知道父亲想说什么。
他没接话,继续擀皮。
饺子包好了,下锅。
热气腾腾的,很香。
吃饭的时候,母亲忽然说:“对了,今天在菜市场,碰见小雪她妈了。”
高伟夹饺子的手顿了顿。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,就看了我一眼,扭头走了。”母亲说,“脸色不太好,瘦了不少。”
“她自找的。”父亲哼了一声,“要不是她,小伟跟小雪也到不了这一步。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高伟说,“妈,以后见了她,不用理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就是觉得……好歹亲家一场,弄成这样,怪可惜的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高伟说,“有些人,早点看清,是好事。”
吃完饭,高伟收拾碗筷。
手机响了。
是房产中介的小刘。
“高先生,您那套房子,买家贷款批下来了。下周一去过户,您有时间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好,下周一上午九点,我在房产局等您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算了算时间。
下周一是十月十八号。
离他离婚,已经过去了四个月。
房子卖掉,拿到钱,他就彻底跟过去告别了。
也好。
是该告别了。
周末,儿子高远回来了。
他是坐高铁回来的,拎着个大行李箱。
“爸,我回来了!”
高伟在厨房做饭,听见声音,走出来。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也不说一声。”
“给你个惊喜。”高远放下箱子,走过来抱了抱高伟,“爸,你瘦了。”
“瘦点好,健康。”高伟拍了拍儿子的背,“去洗手,马上吃饭。”
饭桌上,高远说了很多学校的事。
新交的女朋友,准备考研,参加了什么社团。
高伟听着,时不时问两句。
气氛很好,像以前一样。
吃完饭,高远帮高伟洗碗。
“爸,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什么什么打算?”
“就……一个人过吗?”
高伟笑了。
“你怎么跟你爷爷一样,都操心这个。”
“我能不操心吗?”高远说,“爸,你还年轻,以后几十年呢,总不能一直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也挺好。”高伟擦着碗,“清净,自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儿子。”高伟放下碗,看着高远,“爸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有些事,急不来。爸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,不想这么快又跳进另一个坑。你先让爸喘口气,行吗?”
高远点点头。
“行。爸,不管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
“好儿子。”
洗完碗,父子俩坐在客厅看电视。
母亲切了水果端过来。
“小远,你妈……最近跟你联系了吗?”
高远顿了顿。
“联系了。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,也给我转了点钱。说让我买点好吃的,别省。”
“你收了吗?”
“收了。”高远说,“奶奶,她是我妈,给我钱,我收着,她也高兴。”
母亲点点头。
“收了也好。她心里,对你还是有愧的。”
“奶奶,你别这么说。”高远说,“我妈她……她也不容易。”
高伟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,就问我过得好不好,问你在哪,过得怎么样。”高远说,“我说你在爷爷奶奶家,挺好的。她就哭了,说对不起你,对不起爷爷奶奶。”
高伟没说话。
母亲叹了口气。
“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。”
看完电视,高远去洗澡。
高伟回了房间。
他打开电脑,看了看邮箱。
有几封邮件,是以前同事发来的。
问他最近怎么样,要不要一起吃饭。
他回了邮件,说等忙完这段时间。
然后他打开一个文档。
标题:未来计划。
他写了几个字。
房子卖掉后,租个一室一厅。
陪父母去旅游一次。
学点新东西,比如摄影,比如书法。
每年存一笔钱,给儿子结婚用。
写到这里,他停下。
想了想,又加了一条。
如果遇到合适的人,可以试试。
只是试试。
不勉强,不将就。
顺其自然。
他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
然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未来还长。
慢慢来。
周一上午,高伟去了房产局。
中介小刘和买家已经在等了。
“高先生,这位是王先生,这位是李小姐。”
“你们好。”
双方握手,寒暄了几句。
然后开始办手续。
过户很顺利,一个多小时就办完了。
从房产局出来,王先生对高伟说:“高先生,谢谢您。这房子我们很喜欢,以后会好好住的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高伟说,“祝你们幸福。”
“谢谢。”
告别买家,小刘对高伟说:“高先生,尾款三天内会打到您账户。到时候我通知您。”
“好,辛苦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高伟开车回家。
路过以前住的小区,他停了车。
坐在车里,看着那栋楼。
他住了十五年的地方。
现在,已经属于别人了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发动车子,离开。
不看了。
往前看。
三天后,尾款到账了。
两百六十万,一分不少。
高伟给陈雪转了一百三十万。
然后他给儿子转了十万。
“爸,你给我转钱干嘛?”
“给你攒着,以后用。”
“我不要,我自己能赚钱。”
“收着。”高伟说,“爸给你的,你就收着。以后结婚买房,用得上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听话。”
“好吧。”高远说,“爸,我放假了,回去陪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算了算账。
他现在手里有:
之前的一百零三万,加上这一百三十万,一共两百三十三万。
减去给儿子的十万,还有两百二十三万。
还有城南那套房的一半产权,大概值七十五万。
总资产接近三百万。
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他把钱存了定期,留了二十万活期,做生活费。
然后他开始找房子。
他想在父母小区附近租一套,方便照顾。
找了一周,找到了。
一室一厅,六十平,装修简单,但干净。
月租两千,他一次付了一年的。
“高先生,您一个人住?”房东是个老太太,姓赵。
“对。”
“那挺好的,清净。”赵老太太说,“这房子以前是我儿子住的,他出国了,就空着了。你好好住,别弄太乱就行。”
“您放心。”
签了合同,拿了钥匙。
高伟开始搬家。
其实没什么好搬的。
就是些衣服,日用品,几本书。
一个下午就搬完了。
晚上,他请父母来新家吃饭。
“爸,妈,你们坐。我做饭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母亲说。
“不用,您歇着。”
高伟做了四个菜,一个汤。
都是父母爱吃的。
吃饭的时候,父亲说:“这房子不错,小是小点,但够住。”
“嗯,我一个人,够了。”
“以后……就一个人住了?”母亲问。
“先一个人住。”高伟说,“等习惯了,再说。”
母亲点点头,没再问。
吃完饭,高伟送父母回家。
回来的时候,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的夜景。
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故事。
有的幸福,有的不幸。
他的故事,从今天起,翻篇了。
新的故事,刚刚开始。
虽然主角只有他一个人。
但没关系。
一个人,也可以活得精彩。
他转身,回到客厅。
打开电视,调到一个相声频道。
笑声传出来,很热闹。
他听着,笑了。
就这样吧。
一个人,一间房,一盏灯。
挺好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平淡而充实。
高伟每天早晨去公园锻炼,然后买菜,做饭。
下午看书,练字,或者去图书馆。
晚上陪父母散步,看电视。
周末,儿子回来,一家人聚在一起,吃饭聊天。
这是他二十五年,从来没有过的轻松。
也是他二十五年,从来没有过的自在。
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,高伟在公园遛弯,碰到了陈雪。
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看着湖面。
背影有些孤单。
高伟犹豫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陈雪。”
陈雪转过头,看见他,愣了愣。
“高伟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住附近。”
陈雪点点头,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坐吗?”
高伟坐下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……最近好吗?”陈雪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高伟说,“你呢?”
“还行。”陈雪顿了顿,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脑梗,抢救过来了,但半身不遂,以后要坐轮椅了。”
高伟沉默。
“你弟你妹呢?”
“我弟说他忙,要上班,要带孩子。我妹在外地,回不来。”陈雪苦笑,“现在,只有我照顾她。”
“请个护工吧。”
“请了,一个月六千,我出一半,我弟出一半。”陈雪说,“但他经常拖,有时候不给。我就得垫着。”
高伟没说话。
他知道陈雪的处境。
但不想评价。
“高伟。”陈雪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你说,这是不是报应?”
“什么报应?”
“我对我妈太好,对你爸妈太差。所以现在,我妈病了,没人管。你爸妈健康,有你照顾。”
“别这么想。”高伟说,“生病是意外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可我心里难受。”陈雪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妈现在躺在床上,动不了,话也说不了。我每天去照顾她,给她擦身,喂饭。可我一想起以前的事,想起我怎么对你爸妈的,我就……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人。”
高伟看着她哭。
心里很平静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”陈雪摇头,“我每次看到你爸妈,看到他们手牵手在公园散步,我就难受。我爸妈从来没有那样过。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,把我拉扯大。她对我要求高,要我出息,要我帮衬家里。我听她的话,什么都听她的。可现在,我什么都没了。家没了,你没了,儿子也跟我疏远了。只有我妈,躺在床上,需要我照顾。可我心里,怨她。”
高伟不知道说什么。
他只能说:“好好照顾你妈吧。她现在只有你了。”
陈雪擦了擦眼泪。
“高伟,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”
“你问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当年,我没听我妈的,没跟你AA制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?”
高伟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会好,也许会更糟。但人生没有如果,陈雪。我们现在这样,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“最好的结果……”陈雪苦笑,“是啊,最好的结果。你解脱了,我活该。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
“高伟,我最后悔的,不是AA制,不是补贴娘家,不是瞒着你买房。”陈雪看着湖面,慢慢地说,“我最后悔的,是没把你当成一家人。这二十五年,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我的丈夫,我孩子的父亲。我把你当成一个合作伙伴,一个提款机。所以,我活该。”
高伟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陈雪也站起来。
“高伟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让我看清了自己。”陈雪说,“也谢谢你,曾经给过我这个家。虽然,我没珍惜。”
高伟点点头。
“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高伟转身,离开。
走了几步,他听见陈雪在后面说。
“高伟,以后……我们还能做朋友吗?”
高伟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做不成朋友了,陈雪。但也不是仇人。就这样吧,各自安好。”
说完,他继续往前走。
不回头了。
再也不回头了。
回到家,高伟坐在沙发上,发了会儿呆。
然后他起身,去做饭。
切菜,炒菜,动作熟练。
饭做好了,他一个人吃。
很安静。
但他不觉得孤单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。
也享受一个人的生活。
吃完饭,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
“儿子,在干嘛?”
“在图书馆复习。爸,你怎么了?声音有点不对。”
“没事,就是有点想你。”
“那我周末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高伟打开电视。
看了一会儿,他关掉电视,拿起一本书。
是余华的《活着》。
他看了很多遍了,但每次看,都有新的感受。
活着,就是活着。
不管经历了什么,都要活着。
而且要好好活着。
看到十点,他洗漱睡觉。
躺在床上,他想起今天下午见到陈雪的场景。
想起她说的话,她的眼泪。
但他心里,已经没有波澜了。
就像看别人的故事。
与他无关。
真的无关了。
他放下了。
彻底放下了。
周末,高远回来了。
还带了个女孩。
“爸,这是我女朋友,苏晴。”
“叔叔好。”女孩很文静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你好你好,快进来坐。”
高伟有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高兴。
他做了很多菜,很丰盛。
饭桌上,高远和苏晴有说有笑,气氛很好。
高伟看着,心里暖暖的。
“小晴,你家是哪的?”母亲问。
“阿姨,我家是本地的。我爸是老师,我妈是医生。”
“好,好。”母亲笑着说,“以后常来玩。”
“好的,阿姨。”
吃完饭,高远送苏晴回家。
高伟和母亲坐在客厅聊天。
“这姑娘不错,文文静静的。”母亲说。
“嗯,儿子喜欢就好。”
“小伟,你看儿子都交女朋友了,你也该考虑考虑了。”
“妈,你又来了。”
“我不是催你。”母亲说,“我就是觉得,你一个人,太孤单了。”
“我不孤单。”高伟说,“我有你们,有儿子,够了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高伟知道母亲担心他。
但他真的不急。
有些事,急不来。
有些人,等不来。
那就顺其自然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不该来的,求也求不来。
他现在,只想好好生活。
为自己,为父母,为儿子。
好好生活。
这就够了。
半年后,高远毕业了。
他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,在本地,月薪一万多。
“爸,我想搬出去住。”高远说。
“为什么?家里住得好好的。”
“我想独立。”高远说,“而且,苏晴也想搬出来。我们想租个房子,一起住。”
高伟想了想。
“你们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行。”高伟说,“爸支持你。房租爸出一半。”
“不用,爸。我自己能赚。”
“爸给的就拿着。”高伟说,“刚工作,花钱的地方多。等你稳定了,再说。”
高远点点头。
“谢谢爸。”
“谢什么,我是你爸。”
高远搬出去住了。
高伟一个人,更清净了。
但他不觉得空。
他每天都很忙。
早晨锻炼,上午练字,下午看书,晚上陪父母。
周末,儿子和女朋友回来,一家人吃饭。
日子平淡,但幸福。
这就是他想要的。
也是他努力了二十五年,终于得到的。
一年后,高远和苏晴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,只请了亲朋好友。
高伟坐在主桌,看着儿子穿着西装,牵着新娘的手,走过红毯。
他心里感慨万千。
儿子长大了。
成家了。
他也老了。
婚礼上,陈雪也来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角落,没过来打招呼。
高伟看见了,但没过去。
就这样吧。
各自安好。
就是最好的结局。
婚礼结束后,高远和苏晴去度蜜月。
高伟回家,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
他拿出那个红色封面的结婚纪念册。
翻开,看着那张结婚照。
照片上的两人,笑得那么甜。
二十五年了。
物是人非。
但还好,儿子幸福。
这就够了。
他合上本子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不看了。
不回忆了。
往前看。
往后的每一天,都是新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阳台。
外面,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。
有的完整,有的不完整。
但都在继续。
生活,也在继续。
他的生活,也在继续。
而且,会越来越好。
因为他知道,从今以后,他不再为别人活。
只为自己活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他转身,回到客厅。
打开电视,调到一个音乐频道。
歌声传出来,很温柔。
他听着,笑了。
就这样吧。
一个人,一盏灯,一首歌。
岁月静好。
余生安稳。
这就是他,五十三岁离婚后,最好的生活。
也是他,等了二十五年,终于等到的生活。
他知足了。
真的知足了。

